那根又黑又硬的拐杖，是岁月磨出的棱角，拄着它走过半生风雨，每一步都像在叩问过往，门框上那句没说完的话，墨迹未干却已斑驳，像一句被时光咬碎的承诺，悬在那里，成了心口一道未愈的疤，拐杖的冰冷与未说出口的温热，在寂静里对峙，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，就能触及那句被藏起的“再见”，可脚下的步子，却总在回忆里生了根。
老屋的堂屋门总关不严，风一吹就“吱呀”响，像谁在喉咙里卡了半声叹息，我蹲在门框边擦灰时，指头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门后墙根斜靠着根棍子，又黑又硬，像段被岁月熬焦的老树根，摸上去扎手,还带着股陈年木料的沉香。
那是爷爷的拐杖，十年前他走的时候，这根拐杖就靠在这扇门边，再没人动过，木头上深浅不一的划痕是爷爷年轻时量地留下的，顶端磨得发亮，是他常年握在手心的位置；靠近底部的铜箍磕掉了一块，露出里面深褐的木芯，是当年我追着院子里的大公鸡，一拐杖没站稳磕在门槛上的，那时爷爷没骂我，只是笑着捡起拐杖，用袖口擦了擦铜箍，说：“这拐杖啊，比你的命还结实，得留着。”
我盯着拐杖发呆，忽然发现门板上有片模糊的铅笔字迹，在门锁右上方，半截“别……”字卡在木纹里，像是有人写了半句，又慌忙擦掉，只留下浅浅的印子，我凑近了看，木屑被蹭得有些发白，却还能辨认出那熟悉的、微微颤抖的笔锋——是爷爷的字。
爷爷一辈子倔，像这根拐杖一样又黑又硬，我小时候淘气，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，“咚”一声响，吓得我立刻站直；我上学迟到，他拄着拐杖在校门口等我，拐杖尖在地上划出两道深痕，一句话不说，只是盯着我，直到我低着头认错；后来我工作不顺心，跟他打电话哭，电话那头沉默半晌，他才说：“拐杖还在门边呢，硬着头皮走，总能趟出条路。”那时我总觉得，这拐杖是爷爷的脾气，也是他的铠甲，把他裹得严严实实,谁都进不去。
可门上的“别”字，让我心里咯噔一下，别什么呢？别碰这根拐杖？还是别……想起爷爷临走前那几天，他总盯着这扇门发呆，手里攥着拐杖，指节泛白，有天夜里我起夜，看见他坐在堂屋门槛上，借着月光在门板上写写画画，听见我脚步声，他慌忙擦掉手里的铅笔，说：“没什么，就是记个事。”
我伸手摸了摸门上的“别”字，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木纹，忽然想起爷爷有次喝醉了，拉着我的手说：“这拐杖里头，有东西。”我当时以为他醉糊涂了，没当回事，此刻看着那半截字，我鬼使神差地弯腰,去拔那根又黑又硬的拐杖。
拐杖比想象中沉，底部的铜箍卡在地板缝里，我用了点力，才“哐当”一声拔出来，就在拔出的瞬间，我听见拐杖底部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低头一看，原来底部的木塞松了，我小心翼翼地拧开——里面竟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布包，裹得层层叠叠,像藏着什么宝贝。
布包打开，是张泛黄的照片，上面是年轻的爷爷和奶奶，站在老屋门前，奶奶手里捧着朵野菊花，爷爷手里……正拄着这根拐杖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，照片下面压着张小纸条，是爷爷的字，比门上的“别”字更清晰：“别碰拐杖，它装着你奶奶的念想，还有我没说完的话。”
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，我忽然想起奶奶走的那年，爷爷抱着这根拐杖在院子里坐了一夜，第二天眼睛红得像兔子，却跟我说：“人啊，得硬气，像这拐杖，风里雨里都得立得住。”原来他的“硬”，不是裹着自己的铠甲，是把所有的软都藏进了拐杖里——藏进了对奶奶的念想，藏进了那句没说完的话,藏进了他用一辈子撑起的这个家。
门外的风吹进来，堂屋门“吱呀”响了一声，像一声长长的叹息，我握着照片和纸条，看着那根又黑又硬的拐杖，忽然觉得它不再扎手，反而温润得像块玉，爷爷，你那句没说完的话，是不是想说：“别怕，有拐杖在，家就在”？
老屋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拐杖上，落在门上的“别”字上，也落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，又黑又硬的木头，终于被时光磨出了温润的光，像爷爷藏在岁月深处的爱，沉默,却滚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