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巷的尾子有棵老槐树,树根缠着半截断碑,碑上刻的字早被岁月啃得模糊,只留个“狐”字像只半睁的眼,日日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,老人说那树底下住着只骚狐,骚在骨子里,魅在眼神里,连风经过它身边,都要带点香。
我第一次见它,是十六岁那年的夏夜,我提着半壶温酒,蹲在槐树下数星星,忽听头顶“嗤”一声轻笑,像银铃撞碎了露水,抬头撞进一双狐狸眼——琥珀色的,在月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点天生的媚,它蹲在枝桠上,红尾巴像团烧着的火,把树影都染成了暖色。
“小娃娃,数星星不如数酒钱。”它的声音也媚,像浸了蜜的绸子,顺着耳朵往心里钻。
我吓得酒壶都掉了,它却轻巧地跳下来,尾巴尖扫过我的脚踝,痒得我缩了缩,它低头嗅了嗅地上的酒渍,忽然笑了:“糙酒也配喂骚狐?”说完,竟用爪子蘸了点酒,往自己舌尖一舔,眯着眼咂了咂,“嗯…是村东头老李头的私酒吧,掺了水,倒也不难喝。”
我惊得说不出话,它却已窜回老槐树,红尾巴在风中晃了晃,留下一句:“记着,骚狐不骗娃娃酒。”
后来我总在夜里蹲在槐树下,它倒也不躲,偶尔会下来,蹲在我对面,红尾巴圈着爪子,像团毛茸茸的火,它说它叫阿骚,不是修炼成精的狐,是生来就带着骚气的野狐。
“什么叫骚气?”我挠着头问。
它歪了歪头,尾巴尖扫过槐花,落英便跟着飘起来:“你看这花,开得艳不艳?可它落的时候,偏要往姑娘发髻上钻,这不是骚?你看那溪水,清得能照见影子,可它流过石头偏要哼两句小曲,这也不是骚?骚啊,就是活得明白,自己喜欢什么,就怎么来,管别人说妖还是说魅。”
它说得兴起,竟跳上断碑,用尾巴勾着碑沿,倒挂起来,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我:“小娃娃,你整天闷着头,多没劲,走,带你去看个骚的。”
它带着我钻过青石巷,绕过马头墙,最后停在村西的染坊前,染坊的阿秀姑娘正在晾蓝布,布匹在风里飘,像一片片天空,阿骚忽然跳上染坊的矮墙,尾巴尖勾起一匹刚染好的蓝布,在空中甩了个弧度,布匹便落在了阿秀的肩上。
阿秀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阿骚,却笑了:“你这骚狐,又来偷看我染布?”
阿骚尾巴一甩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阿秀,你这蓝布,比天还骚呢。”
阿秀的脸红得像染布的茜草,她捡起一块石子,朝阿骚扔过去,阿骚灵活地躲开,红尾巴在空中晃啊晃,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,那天晚上,我听见阿秀在巷口唱小调,调子里全是春天的味道,连风都带着点甜。
阿骚说,这就是“骚”的妙处——不伤人,却能让日子活起来。
可再美的火,也怕雨淋,那年秋天,连下了半个月的雨,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,阿骚来得少了,我蹲在树下等,等来的却是村里猎户张叔的叹息。
“那只骚狐啊,”张叔蹲在断碑旁抽旱烟,“昨夜被我套住了,腿上中了铁夹子,逃的时候尾巴尖都挂了血。”
我心里一紧,抓起手电筒就往老槐树跑,树下果然有血迹,顺着青石板缝流,像一条蜿蜒的红线,我顺着血迹找,在断碑后的草丛里找到了阿骚,它缩成一团,红尾巴上的毛沾着泥和血,琥珀色的眼睛黯淡着,看见我,却勉强抬起头,声音弱得像蚊子叫:“小娃娃…别哭…我骚了一辈子,不能死得难看。”
我把它抱回家,用干净的布包好它的伤口,又把温热的酒倒在碟子里,它舔了一口,尾巴尖轻轻动了动,像是在笑:“还是那糙酒…有味儿。”
伤好后,阿骚没再住老槐树,它说,怕被人发现,会给阿秀惹麻烦,可它还是会来,夜里蹲在巷口的石狮子上,红尾巴在月光下晃啊晃,像一团流动的火,它会叼来一朵野花,放在阿秀的窗台上;它会学我数星星,数着数着,就趴在石狮子打起呼噜。
我十八岁那年,离开了青石巷,临走前,我去找阿骚,它蹲在老槐树上,尾巴尖垂下来,扫着我的脸。
“小娃娃,要去哪儿啊?”
“去城里,读书。”我说。
它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跳下来,把一颗红果子塞到我手里:“到了城里,别丢了青石巷的骚气,记得啊,活得像团火,别冻着自己。”
我点点头,眼泪掉下来,它用尾巴尖擦了擦我的眼泪,转身窜回老槐树,红影一闪,便不见了。

后来我回了青石巷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