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操场，风裹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，生疼，学生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、围巾，缩着脖子排队，唯独体育老王，依旧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羽绒服，站在风里,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杨树。
老王是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，教了二十年体育，学生们私下都叫他“羽绒服男”，不是因为他别的，就因为他一年到头，似乎总穿那件羽绒服——春秋单穿，冬天里面套件毛衣，下雪天也不见换，起初学生们都觉得奇怪：体育老师不是该穿运动服、露脚踝，显得有活力吗？老王却总笑：“羽绒服暖和，方便活动。”
后来才发现，这“方便”二字，藏着他对学生的细心，冬天上体育课，别的老师要么让学生在教室里自习，要么带着跑两圈就回，老王偏不，他总说：“冬天不动，骨头都冻僵了，出来跑跑，出点汗才舒服。”于是操场上总能看到他的身影：蓝色羽绒服在队伍前晃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领口歪歪扭扭地敞着，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泛黄的灰色高领毛衣，他喊着“一二一，跑起来”，自己却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，帽绳松松地系着，风一吹，帽檐就蹭到额头上,逗得学生直笑。
有次下雪，学生们打雪仗，闹得正欢，有个女生摔在雪地里，膝盖磕破了，老王急急忙忙跑过去，没顾上自己羽绒服袖口沾上的雪，蹲下来就掏口袋——里面没有创可贴，却有个保温杯，他拧开盖子，倒出温水，轻轻擦去女生膝盖上的雪，又从羽绒服内兜摸出一块干净的布（后来才知道是他老伴给他擦汗的手帕），仔细裹上，女生红着眼眶说“王老师，您羽绒服湿了”，他摆摆手：“没事，这羽绒服厚，暖和。”那一刻，他蓝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，像一团温暖的火,把女生眼里的泪都烤干了。
老王的羽绒服，其实早该退休了，袖口磨出了小洞，里面的羽绒结成了块，洗的时候总漂出一层薄薄的棉絮，校长劝他：“老王，换件新的吧，你这羽绒服比学生年龄都大了。”他嘿嘿一笑：“新羽绒服贵，这件穿着舒服，还能再凑合。”后来我们才知道，他把换衣服的钱，都给体育器材室添了新的篮球和羽毛球拍，有次学生问他：“王老师，您不冷吗？”他拍了拍胸脯：“我这羽绒服，是‘战袍’，穿上就有劲儿，你们跑快点儿，我就不冷了。”
毕业那天，我去器材室还体育器材，看见老王正把那件蓝色羽绒服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柜子最上层，柜子里还堆着几件旧运动服，他摸着羽绒服的袖口，自言自语：“跟了这么多年，舍不得扔啊。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羽绒服的蓝色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,像他二十年如一日的温柔。
如今想起老王，总会想起冬日操场上那抹蓝色，它不是最时尚的，也不是最厚实的，却是最温暖的——裹着一个体育老师对学生最朴实的爱，裹着冬日里最动人的“不怕冷”的勇气，原来有些衣服，穿久了就成了铠甲；有些人，爱久了就成了记忆里的光，就像老王的羽绒服，简单,却足够温暖整个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