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边的老槐树下，体育老师的教案总压着一本泛黄笔记本，扉页写着“未完待续”，课间学生打闹时，他常盯着笔记本出神，指尖摩挲着最后一页未干的墨迹——那是写了一半的告白，对象竟是隔壁班的语文老师，暴雨冲垮了操场边的围墙，也淹没了笔记本的最后一行，他再没翻开过，只留学生们猜测，那个藏在运动服口袋里的秘密，究竟藏着怎样未说出口的心跳。
九月的阳光把操场晒得发烫，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混着少年的笑声，飘过操场边的铁丝网，落在体育办公室的窗台上，陈默正趴在桌上改篮球赛的报名表，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，忽然听见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体育委员小宇抱着个篮球探进头：“陈老师，明天下午的赛程表您看行不行？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陈默头也没抬，指了指桌角，等小宇跑出去，他才直起身，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，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，墙上贴着校运会的海报和他带学生拿过的冠军照片，一切都和他过去十年的教学生活一样——规整、明亮,像他永远洗得发白的运动服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抽屉里那本藏着的蓝色笔记本,藏着另一个陈默。
那本笔记本是上个月他在旧书摊淘的，封皮磨得起了毛边，内页是泛黄的道林纸，起初他只是想写点教学随笔，记录哪个学生跑步姿势不对，哪个班级篮球打得有章法，可写着写着，笔尖就拐了弯——他开始写十七岁的夏天，写篮球场边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，写她递过来的一瓶冰镇汽水，瓶壁上凝着的水珠如何顺着他的手心滑下来；写他躲在器材室门口，看她对着镜子练习跳远，马尾辫随着跳跃在空中划出弧线,像夏天傍晚的火烧云。
他写她第一次和他说话，声音比蝉鸣还轻：“陈老师，你能帮我看看助跑吗？我总跳不好。”他记得当时自己耳朵根发烫，假装看场地，其实余光一直在她沾着草屑的运动鞋上打转，他写她后来考去了外地的大学，寒假回来时给他带了包饼干，说：“老师，您不是说校门口的饼干店最好吃吗？”他记得那饼干的甜味在嘴里化开,比任何奖牌都让人心里发颤。
这些文字没有露骨的描写，却带着少年时代特有的、笨拙又滚烫的悸动，他不敢写得太直白，怕自己读着都会脸红，便给笔记本里的女生起名叫“小夏”，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“小夏”的影子里，有时他改卷子改到深夜，会悄悄把笔记本拿出来，借着台灯的光读几页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。
这本笔记本,最终还是被小雅发现了。
小雅是高一（3）班的文艺委员，总扎着低低的马尾，喜欢抱着本书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读，那天陈默把笔记本忘在了器材室的窗台上，小雅捡到时，只看了一眼封面就愣住了——蓝色的封皮上，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给小夏的，未完待续。”
她以为是哪个男生写给女生的情书，好奇心驱使下,她翻开了第一页。
“小夏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，风吹起来的时候，像操场边蒲公英的种子，轻飘飘的，让人想抓住。”
“她问我‘老师，您学生时代喜欢过人吗？’我差点说漏嘴，差点告诉她‘我喜欢过，就在你眼前’。”
小雅的脸慢慢红透，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——这字迹，分明是陈老师的！她想起陈老师平时上课时，总喜欢盯着操场发呆，想起上次她跳远摔倒了，陈老师蹲下来帮她揉脚踝，手指碰到她皮肤时，指尖有点抖，她想起陈老师办公室里，总摆着一盆薄荷，说是夏天提神，可她每次去，都看见薄荷的叶子被修剪得整整齐齐,像谁精心打理过的心事。
“原来……陈老师也有过这样的学生时代啊。”小雅把笔记本揣进书包时，心跳得像打鼓，她没敢告诉任何人，只是把笔记本悄悄放回了器材室的窗台上，可那些文字像种子一样,在她心里发了芽。
几天后的体育课，小雅故意落在队伍后面，走到陈默身边，小声说：“陈老师，您……喜欢看小说吗？”
陈默正在教学生垫排球，闻言手一抖，排球差点飞出去，他看了小雅一眼，她眼睛亮晶晶的，像藏着星星。“偶尔看看，”他故作镇定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听说……有人写了一本‘羞羞小说’，藏在器材室。”小雅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写的是学生时代的事，很……很温柔。”
陈默的心猛地一沉，他看着小雅的眼睛，那里面没有嘲笑，只有好奇和一种说不清的、懂事的探究，他忽然想起笔记本里那句“给小夏的，未完待续”，原来有些秘密,藏不住的。
那天放学后，陈默把小雅叫到了办公室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把空气里的灰尘都染成了金色，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，放在桌上,推到小雅面前。
“不是‘羞羞小说’，”他笑了笑，笑容有点涩，“是……我学生时代没写完的日记。”
小雅翻开笔记本，看着那些关于“小夏”的文字，忽然明白了，原来陈老师不是在写“羞羞小说”，他是在写青春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写那些藏在阳光、汗水和汽水里的悸动，那些文字里没有暧昧，只有少年时最干净、最真诚的喜欢——喜欢一个人，会记得她说话的声音，她衣服的颜色，她低头时睫毛的影子，哪怕过去了十几年,想起来还是会心里发烫。
“陈老师，”小雅看完，抬起头，眼睛有点红，“您……是不是很遗憾？”
陈默